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我头上。有一定重量，但不算重。不像一顶帽子戴在头上，不像一只手轻抚我的头顶，那是一种我从未经历过的触感。正热烈进行的对话戛然而止，我愣在原地，对面的人看着我的头部上方大笑起来。“别害怕，没事。”他说。
于是我知道了，那是一只海鸥。它很快飞走了，在我头顶栖息的时间不过几秒钟，但那实感久久地停留在它站过的地方。
青岛栈桥有一群这样的人，每到海鸥迁徙至此的季节，他们提着油条、面包、馒头前来投喂。近两年，人们的投喂方式愈发进阶，海鸥从人手中叼取食物不再稀奇，一些戴着黑色线帽的人让海鸥立在了他们头上。
“那是职业立鸥人。”有网友在社会化媒体上信誓旦旦，“玄机就藏在黑帽子里。”
网名为“栈桥鸥爸”，真名叫作李视昌的“立鸥人”正在直播。这是一月里一个工作日的清晨，他7点多就到栈桥了。40根油条，一个手机支架，两部苹果最新款的手机，一顶灰色的帽子——黑色那顶今天没戴，就是他直播喂海鸥的全部装备。
“你看看，我不戴帽子海鸥也认识我。”提到头顶的魔法，他说着一把抓下帽子。像是为了帮他验证，很快有海鸥落在他头上。“它不伤人，踩得稍微有点痛，它那小爪子，和鸭子脚有点像。”
他今年41岁，戴着一副眼镜。和视频里高度美颜后的样子不同，去除滤镜，他的面色呈现一种明显经历过风吹日晒的黝黑和粗糙。因为正在做直播的缘故，他显得话多且密，和直播间的“家人们”说话，和记者说话，和现场特意来打招呼的粉丝说话，和路过随口搭讪的游客说话，和身旁的朋友说话，也和海鸥说话。
“叫爸爸，说你呢。”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头顶大张着嘴喳喳叫的海鸥，“这都不会叫？那些老海鸥早就会叫了，傻蛋。”
他坚信海鸥真的认识他，也真的会叫爸爸——不是全部，但至少有一群。他精准地说出了这些海鸥的年龄：4岁到6岁之间，最大有10岁的老海鸥。他呼唤海鸥时叫的是“鸥仔”，而他自己就是“海鸥的爸爸”。
“鸥爸”本不是他自己起的名字，而是网友的戏称。去年12月8日，他正在直播时，身后一位男士落水，他听见动静，立马脱了衣服、扔了手机下了水。后来落水者被救起，一同救人的有4人。有本地媒体来采访，救人事件很快在网络发酵，最先在抖音“火起来”，此后，全国各地媒体纷至沓来，甚至，他的一句“金句”被直接用作新闻标题，上了中央媒体。
最初采访他的那位本地记者提议，不如将网名改成鸥爸，“抓好这波流量”。他听从建议改了名，一个月后，粉丝从8000涨到了两万多——效果是有，但未达到他的预期。
在青岛，喂海鸥早已成为一种冬日景观。几乎每位上了年纪的青岛人都知道31年前的“挽留海鸥”行动——通过市民的大规模投喂行为，将栈桥乃至青岛湾从海鸥迁徙的短暂途经地，变成固定栖息地。作为在栈桥附近长大的“土著”，李视昌也有近20年喂海鸥的经历，但从前都只是偶尔来，不成规律。
真正开始每日风雨无阻一早来喂海鸥的起始点，是去年小年那天。那时他刚经历婚变，心情苦闷，于是独自走上栈桥。成千上万的海鸥在低空飞行，争抢人们手中的食物。他自然加入了喂鸥人的队伍，一时兴起，拿出手机开始直播。
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直播，但他天生擅长社交，自认有非凡的语言天分，跟谁都能聊几句，也没有镜头羞耻。互联网是海，吞下所有话语，容纳所有故事。而他当时并不知道，就在那一天，这片海，正将他推向一个全新故事的起点。
去年春节期间，一个网名叫作王富贵的青岛人无意间闯入了一个冷清的直播间：节日里空寂的栈桥，一个戴黑帽子的男人，在独自喂海鸥。他觉得有趣，停留下来观看。之后的一天，他来到栈桥，见到了在直播的李视昌。二人的友谊由此开始。
向记者介绍王富贵时，李视昌用的称谓是“铁粉”。像这样的铁粉，他还有很多。“看我的直播之后来喂几次，慢慢就上瘾了，天天过来喂，都成朋友了。”他说。
为了接受采访，李视昌将站在另一边喂海鸥的王富贵喊过来。王富贵很默契地站在镜头前，接手了直播间。
“粉丝太多了，我一个人忙不过来。”李视昌说。他称呼每位前来打招呼的游客为“粉丝”，至于对方是不是真的关注了他的社交账号，他从不核实。“因为我在直播间说了，来找我一定要说是我的粉丝，不是粉丝他也不会提。”
只要是粉丝，他就一定尽心服务：提供油条——这是粉丝专享，一位路过的大叔跟他要油条，他冷漠地拒绝了——协助他们和海鸥互动，一定会有的环节是，想方设法引导海鸥成功立在粉丝头上。为了更好的提高成功率，他将自己常戴的两顶帽子拿出来给粉丝用，后因互动的人太多，这两顶帽子如今不知所终。最后，他会请一位常驻栈桥的摄影师帮忙拍照，并发给粉丝。拍照自然是免费的，都是粉丝福利，而那位摄影师本身，“也是粉丝”。
“粉丝黏性都很强”，他为此感到骄傲。他建立了一个有几百人的粉丝群，本地喂鸥人，栈桥摄影师，都在群里。除了王富贵外，群里还有几位常来帮忙的铁粉——现在都是朋友。有时直播结束，他会请大家吃饭。
这一上午，前来要求互动的粉丝络绎不绝，“有几百人”，他估计。每一位他都悉心照顾，变着花样帮粉丝拍照。他知道给女孩子拍照时要半蹲着找角度；知道小朋友不能入镜，引导互动时要避开镜头；他会拍摄“慢动作”视频；关于苹果手机自带的多种拍摄模式在何种场景下使用效果最佳，他也有自己的心得。这些不用学，“自然就会”。
粉丝的反馈是他坚持直播的重要动力之一。采访前一日，他在家陪母亲，停播一天，粉丝纷纷发私信：“怎么不开播啊？”这些询问是“黏性”的证据之一。其他证据还有：一位铁粉每天给他转账20元，让他给海鸥买油条；只要他一开播，就有几千的观看量，这是栈桥上其他模仿者都无法企及的成就。
工作日的直播总是从7点开始，到11点结束，周末例外——游客太多，海鸥早早就吃饱了，他10点前就会离开。不直播的那半天，他摘掉帽子，换一身衣服，变身网约车司机——这才是他的主业，也是经济来源。他开的是豪华商务车，以包车旅游为主，上班时间直到夜晚10点，第二天一早6点，他要起床给12岁的女儿做早饭，然后出门，到家楼下的早餐店拿走提前预订好的40根油条，花费80元。7点，直播开始。
这天直播结束，他打开后台展示了当天的直播数据：观看人数17.8万，新增粉丝239人。近30天，他通过直播收获了2.6万音浪。“音浪就是刷的礼物，2.6万音浪就是1300块钱。”他解释，“这不挣钱，我买油条都不止。”
手机突然响起，一位网约车客户来电。“我特意去抖音看了下，你没在直播我才打来。”对方说，“明天早上8点45去机场，你们谁送啊？”
“这是咱家网约车的老铁。”他回头跟我解释，用的还是直播行话。几通电话后，这笔订单被他安排给了同事。至于他自己，第二天一早7点雷打不动要直播，粉丝还在等着。
“就是喜欢海鸥，让外地人知道咱们青岛海鸥的美丽和可爱，给城市做一点宣传，我觉得也是一个不错的行为吧。”这套说辞几乎成为他应对媒体时的标准答案，接住了所有预期的认同。
另一套常被媒体引用的话术是，他宣称海鸥是他的孩子，是宠物，是牵挂，“一天不来就想得慌”。他笃信这份牵挂是双向的，并言之凿凿。
他清晰地记得，这一季第一批海鸥是去年9月15日抵达的。早在9月13日，他便心有预感，来到栈桥开播等候。两日后，海鸥果然来了——但那不是“他的”海鸥，他“就是知道”。10月，第二批来了——仍不是。直到11月中旬，“他的”海鸥才终于归来。“它们一回来，看见我在这儿，那个兴奋劲，在我头上一直嘎嘎叫，仰头哇哇哭，你知道吗？我可以感觉到，这就是熟人回来了。”
若对他口中的魔幻幕景心存怀疑，又该如何解释那些不断落在他头上的海鸥呢？无需食物引诱，一声招呼便有海鸥飞来，如同听得懂口令般落于指定位置。这份魔力甚至蔓延至旁观者——想想那只在一旁打量许久后，自然落在记者头上的海鸥。
海鸥不是天然亲人的动物——这一结论经过了青岛市鸟类环志站资深专家王希明的验证。他是1994年“挽留海鸥行动”的发起人之一，也是青岛海鸥从2000只增长至十万只这一生态奇迹的全程权威亲历者与见证人。
“当时是考虑到，一到冬天整个栈桥冷冷清清的，后来看到有海鸥来过冬，那就叫更多海鸥过来，形成一个景观，像国外的广场鸽子一样。”谈起31年前挽留海鸥的初衷，王希明回忆道。
究竟要设计一种什么样的食物，既能漂浮在水上，又能合理控制成本呢？在策划之初，专家们曾绞尽脑汁。最后，爆米花和大米花成为最佳选择。
后来大家发现，海鸥是杂食性动物。“馒头渣也吃，面包也吃。”这种有“海港清洁工”之称的鸟，本就习惯在港口、船只附近活动，善于拾取人类丢弃的残羹剩饭。于是，借助媒体力量，全城市民被发动起来，争相前往栈桥喂海鸥。如此连续投喂两年后，来青岛过冬的海鸥数量才有了明显增加。
事态的后续演变，是王希明也未能料想到的：栖息的海鸥数量如此庞大，油条成为它们最常见的口粮，人与鸥的关系也更亲密。“通过我这三十多年的观察，它们没有形成食物依赖，目前也未曾发现（高碳水食物的）危害。”
那些出现在李视昌直播间里的争议，如今有了专家的回应。但另一个更撩拨人心的疑问，仍需寻找答案：海鸥真的认识李视昌吗？
“当时没有做过环志，没实验过。栈桥那么多人，不可能每个都记得那么清楚。”王希明大笑起来，随即又坦言，“如果你天天喂，可能认识吧。”
海鸥体重380至490克，平均寿命24年，视力是人的1000倍，骨骼中空易受伤——若有人对海鸥表现出兴趣，李视昌便启动播报键，一连串数字脱口而出。
他还会揭秘：落在人身上的液体是它嘴里含的海水而非排泄物，它们能自行转化淡水；栈桥海鸥里红嘴鸥最大胆，敢往人头顶站；鸥群中必有“鸥王”，优先取食，其他海鸥退散不敢靠近。这些冷知识，都是他用“豆包”搜索后，日积月累刻进脑子，随机馈赠给听众的“专业证明”。
与同样走红网络的那位“冷酷立鸥大爷”不同，李视昌脸上总挂着讨好般的笑意，对线上线下任何一个人都展示热情和友好。只有一种情况例外：直播间里一旦有人质疑喂油条不科学，他从不解释，只“果断拉黑”。“网络黑粉多，别当回事。”话虽如此，他私下里早就搜索确认过了，“海鸥吃油条真的没事”。
态度虽认真，他获取的“知识”却多有谬误。据王希明观察与验证：因生存环境严酷，海鸥极少能活到24年，十余年已属长寿；海鸥视力确远超人类，但科学对比倍数为5至8倍，而非“1000倍”；海鸥确有“海水淡化装置”，但名为盐腺——位于眼眶上方，高浓度盐水会从鼻孔附近的细管排出，而非口中含吐。
“你知道吗，海鸥是很多人的。”在一种主播特有的调侃逗趣式对话中，他用少有的诚恳与严肃说出这句线年因疫情无市民投喂的海鸥，其实是由政府派专人投喂的。
据那一年观海新闻的报道，栈桥工作人员每日能够接到十多个来自市民的咨询电话，关心的都是同一个问题：谁去喂海鸥？像其他热心市民一样，他在新闻里看到官方的回应，这才放下心来。
今日栈桥的人鸥生态互动奇观，是大家的功劳，这个认识他一直都有。那个“大家”，庞大到镜头无法包罗。每个清晨，早在他开始直播之前，就有一群喂鸥人向海面抛洒第一批早餐。
“都是土豪喂法，买两三百块钱的油条往海里撒，根本落不到海面，海鸥就集体哄抢了，你能想象那个画面吗？”李视昌说。
在默默无闻的喂鸥大部队里，王富贵记得一位男士：总在天亮前出现，不到8点便离开，像赶着去上班。他们照面时仅点头致意，从不多话。
镜头之外，王富贵自己也是如此。今年39岁的他，有一份时间上相对自由的工作。这一天，他从市北区的家附近买了6根油条，乘地铁来到栈桥。不帮李视昌直播时，他就找个僻静角落独自喂鸥，不拍照，不直播，也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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